今年1月，一座由国际建筑大师安藤忠雄设计的苏州H+美术馆开幕，以其标志性的清水混凝土建筑，悄然嵌入苏州千年的文化肌理之间。
几乎同期，位于苏州工业园区金鸡湖右岸、由丹麦BIG事务所设计的苏州当代美术馆开启试运营。在中国部分民营美术馆面临挑战的背景下，苏州却能逆势开出两家高规格的当代美术馆，显示出苏州文化生态的活力。
H+美术馆既承载着国际建筑大师的空间哲思，也暗藏民营美术馆在商业与学术、传统与当代之间寻找平衡的破界尝试。过去，具有房地产背景的民营美术馆常以文化用地提升土地价值的逻辑来建立美术馆，或是将美术馆作为艺术品的收藏空间。
H+美术馆执行馆长吕金洲认为，H+美术馆将苏州核心地段商业用地改作艺术用途，在寸土寸金的高人流之中，期望靠着精细而持续的运营、稳定的艺术内容策划、专业的团队合作以及与城市相关的公共艺术教育，一点点累积经验、触达观众，建立起属于自身的优势与生命力。
商业综合体中的立体园林
初春苏州，阳光强烈，空气中却还带着一股寒意。
最近一个多月，H+美术馆所在的华贸中心总是一片热闹景象。去年底开幕的万象城人流大涨，周末各家餐厅门前大排长队。
这个集写字楼、酒店、商业于一体的大型综合体，代表着苏州现代化的一面。H+美术馆坐落于这样一个充满活力的商业环境中，似乎天然就要在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国际、艺术与生活关系之间，架起一座轻盈的桥梁。
吕金洲在接受第一财经采访时表示，在华贸的规划中，新时代的城市项目不应只有商业功能，更应承载文化与历史的深度。在美术馆拔地而起之前，华贸依照历史文献重建了消失近400年的明代苏州园林“紫芝园”。
美术馆的项目始于2018年。受邀担纲设计的安藤忠雄，并未简单复刻白墙黛瓦的园林表象，而是捕捉苏州园林“空间回游性”的特质，营造出“移步换景”的空间特点，并以清水混凝土和流动的光影，转译成一座当代的“立体园林”。安藤忠雄曾造访过苏州博物馆，并与贝聿铭先生互为忘年交，内心怀有与这座城市、与前人作品展开建筑对话的意愿。
“唯有创造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的空间，人们才会自然前来。”安藤忠雄为H+写下的设计箴言，流动在建筑的每一处肌理上。
H+美术馆所在地的三公里半径内，有留园的漏窗、西园寺的银杏、山塘街的灯笼、北寺塔的飞檐，而门前流淌的上塘河作为京杭大运河的支流，既是世界文化遗产的一部分，也是《枫桥夜泊》的诞生地。
建筑师将这份历史纵深感纳入设计，用阶梯式建筑打破平地局限，以回游性动线复刻园林的迂回之美。从LG层展厅拾级而上，每一次转角都藏着光影的变幻。一年四季不同色温的光，穿过清水混凝土的缝隙，在墙面切割出流动光斑。
一街之隔的商业街区繁华而热烈，走进美术馆，却进入一种沉浸而安宁的氛围。建筑不再只是承载展览的中性容器，而更像是引导观者放慢脚步，将注意力从外部转向自身。
许多观众愿意在公区静坐一下午，点一杯咖啡，看窗外景色在阴晴雨雪中变换模样。这种停留恰恰是建筑设计的高明之处，让美术馆摆脱了疏离感，成为日常生活中栖息的精神空间。
建筑不仅是艺术的容器，也是观众接触艺术的第一道门槛，更是持久的记忆点，与艺术和城市形成共生关系。
苏州当代艺术的“种子”
社交媒体上，不少观众发布H+美术馆的各种打卡照。有人跟草间弥生的作品大南瓜合影；有人去往二层户外的露台，拍下安藤忠雄《永远的青春》绿苹果雕塑与流水、天空的倒影；有人捕捉屋顶花园上，安东尼·格姆雷的雕塑在细雪的冬日与千年北塔寺遥相对望。
H+美术馆并不排斥所谓的“网红”属性。在吕金洲看来，当代艺术对于大众而言，本身存在理解门槛，若脱离传播，优质内容将无人知晓，文化传播与艺术普及的目标也无法实现。哪怕观众最初为打卡而来，也能在潜移默化中接受艺术熏陶，逐步提升审美认知，实现自然的美育渗透。
国际化、学术性和在地性，是H+美术馆坚持的艺术表达体系，要将三者完美融合，却是需要时间和经验逐渐累积的。
两个开馆展“心游万象·无垠”与“心游万象·澄明”，尽显美术馆国际化与在地性并行交织的主线。“无垠”作为群展，汇聚国内外艺术家作品，呈现多元、外向、充满视觉张力的面貌，象征艺术的广度；“澄明”作为艺术家梁铨的个展，则内省、静谧，探讨个体精神的深度。一外一内、一广一深的组合，传递出美术馆对艺术多样性的包容。
对于苏州这座城市，美术馆也设立了很多在地呈现。比如苏州苏绣当代艺术实践项目，邀请绣娘现场创作当代绣品，探讨工艺与艺术的关系。一楼则展陈1989~2020 年《苏州杂志》全套资料，致敬苏州本土文化。
对一家民营美术馆而言，优质的艺术内容是一切运营的基础。H+美术馆很重视学术档案与记录工作，吕金洲认为，文字、数字形式的学术资料生命力或许会穿越更长的生命周期，美术馆计划年后发起写作者计划，邀请社会研究者共创，围绕展览、作品展开深度研究，弥补馆内团队的局限性，为公众提供更充实的艺术解读，也为行业留存有价值的学术文献。
在经济下行的环境中，H+美术馆注重培养运营和造血能力，但短期内不会将盈利作为首要追求。
门票、咖啡和文创是美术馆目前能实现的收入渠道，但在付费看展并不普遍的苏州，68元含一杯咖啡的价格依然会让不少人望而却步。美术馆如何将文创衍生品的开发做到品类充足，如何吸引商圈密集的人流进入场馆，如何打通与周边商业的物理连接，都是未来要一步步尝试的方案。
对于今年同时出现两家侧重当代艺术的美术馆，吕金洲并不将其视为竞争，“艺术普及并非零和博弈，有更多优质艺术机构出现，才能报团取暖，一起培养苏州的艺术观众，提升整个城市的艺术氛围。”
苏州H+美术馆与苏州当代美术馆近期都在进行同行间的交流，或许在未来，苏州不同的艺术机构既能联合做活动、推出联票，也能实现资源互通、相互赋能。
H+美术馆希望消解“艺术殿堂感”，让观众像走进咖啡馆一样轻松平常，让艺术以更松散的方式渗入日常场景，形成一种可感知的美学扩散。此外，美术馆推出的“H+Talks”系列讲座，内容不局限于纯艺术，还涵盖各种泛艺术话题，拓宽公众对艺术的认知边界，激发更广泛的思考与对话。
在一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做非营利的美术馆，体现的是一种长期主义的价值观。它是苏州当代艺术的“种子”，低调、诚恳，不事张扬，却试图在商业喧嚣中辟出一处向内的艺术角落，为城市提供心灵滋养，甚至未来成为苏州令人难忘的“城市内心”的一部分。
（美术馆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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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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